#第一章 幸与不幸的交叉口

合肥的九月总带着点黏腻的热，空气里飘着晚桂的甜香，混杂着柏油路面被晒透的味道。离幸拖着那个被胶带缠了又缠的行李箱，站在安徽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的正门口时，后背的T恤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。

她低头拽了拽行李箱的拉杆，塑料柄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，是高中用了三年的旧箱子。箱子角磕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灰白的塑料骨架，像她此刻有点七上八下的心——既庆幸终于逃离了那个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小城医院，又害怕这陌生的校园里藏着数不清的“意外”。

“同学，需要帮忙吗？”一个穿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女生跑过来，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轻快，“看你这箱子挺沉的，我帮你推一段吧？”

离幸赶紧摇头，把拉杆攥得更紧了些：“不用不用，谢谢学姐，我自己能行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闷，像含在喉咙里没吐干净，这是常年在病房里说话怕吵到别人的习惯。

学姐也不勉强，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报到处：“道路桥梁工程技术系在那边第三个棚子，去了找李老师登记就行，她人超好的。”

离幸点点头，低声道了谢，拖着箱子往报到处挪。路过宣传栏时，她下意识地停住脚，玻璃橱窗里贴着新生名单，按专业分栏。她在“道路桥梁工程技术一班”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离幸，两个字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，普通得像掉在地上的一粒米。

“离幸？这名字挺特别啊。”旁边有人凑过来看，是个戴鸭舌帽的男生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露出里面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，“幸是幸运的幸吧？挺好挺好，寓意不错。”

离幸没接话，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。她不喜欢别人谈论她的名字，尤其是“幸运”这两个字。在她过去的十八年里，这两个字像是个遥远的笑话——爸爸在她十岁那年出了车祸，躺了五年医院还是走了，妈妈前年查出糖尿病，每天都得打胰岛素，家里的积蓄早就像流水一样花光了。

报到处的李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，说话带着点合肥口音的软糯：“离幸是吧？来，签个名，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军训服。宿舍在4号楼302，跟你一个专业的，都是女生，挺好的。”

离幸接过那些东西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老师的手，温热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，赶紧缩回手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。

4号楼在操场旁边，爬三楼的时候，离幸得停下来歇两回，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出“咚咚”的响声。宿舍门是开着的，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。

靠窗上铺的女生正站在椅子上贴墙纸，粉色的草莓图案，手里还拿着个没开封的棒棒糖：“嗨！你就是离幸吧？我叫孟萌，萌萌的萌！”她转过头来，脸上还沾着点胶水，眼睛弯得像月牙。

靠门的下铺坐着个女生，戴着耳机在看电脑，听到声音摘下耳机，露出一张干净的脸，眼镜片很薄：“我叫陈雪，滁州来的。”她说话语速不快，带着点温和的书卷气。

离幸把行李箱放在空着的那个下铺，小声说：“我叫离幸，从六安来的。”

“六安啊，我知道，那边的瓜片超有名！”孟萌从椅子上跳下来，凑到离幸旁边，“我跟你说，我昨天就来了，这宿舍采光超好，就是蚊子有点多，我带了电蚊香，晚上咱仨一起用。”

陈雪推了推眼镜，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花露水递给离幸：“这个驱蚊效果不错，你喷点在床周围。”

离幸接过花露水，冰凉的玻璃瓶贴在手心，心里突然有点发暖。她本来还担心宿舍关系不好处，现在看来，这两个室友好像都挺友善的。

孟萌是个话痨，一边帮离幸拆行李，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：“我高考完就去打暑假工了，在奶茶店，天天站八个小时，腿都快断了，就为了攒钱买个新手机。哎，你看我这手机，最新款的，是不是特酷？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屏保是她和一只萨摩耶的合照。

陈雪则安静得多，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看电脑，偶尔插一两句话，总能说到点子上。离幸整理衣服的时候，她看到离幸的T恤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，还有几件袖口都磨破了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袋洗好的葡萄递给离幸：“刚买的，挺甜的，你吃点。”

离幸本来想拒绝，可孟萌已经伸手抓了一颗塞进嘴里：“哇，超甜！离幸你快吃，陈雪买东西眼光超好的。”

下午三点要开班会，三个女生一起往教学楼走。孟萌一路上都在跟认识的人打招呼，看起来人缘很好，陈雪则在给离幸讲学校的布局：“那边是图书馆，三楼有空调，期末复习都去那儿。食堂二楼的麻辣烫好吃，就是有点贵，一楼的套餐便宜，一荤一素才八块钱。”

离幸认真地记着，这些生活细节对她来说很重要，她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。

班会在301教室，人来得差不多了，四十多个学生挤在一间不算大的教室里，空气里飘着各种洗发水和防晒霜的味道。离幸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孟萌坐在她左边，陈雪在右边。

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男老师，姓王，穿着白衬衫，看起来比学生大不了几岁：“我知道大家刚开学，可能还没适应，不过咱专业的课程可不轻松，《工程制图》《理论力学》都是硬骨头，得早点打起精神来。”他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先自我介绍吧，从第一排开始，大家简单说说自己的名字、来自哪里，有什么兴趣爱好。”

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说，大多是些千篇一律的介绍，离幸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。直到第二排一个女生站起来，声音清亮得有点刺耳。

“大家好，我叫林薇薇，合肥本地的。”女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烫成了微卷的波浪，手里把玩着一支YSL的口红，“平时喜欢逛逛街，看看电影，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，以后有同学想了解这方面的东西，可以找我。”

她说完，还故意挺了挺胸，眼神扫过全班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。离幸注意到，她说话的时候，旁边几个男生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。

“哇，家里开公司的啊，太厉害了。”后排有人小声议论。

“看她那包，好像是LV的，得好几万吧？”

离幸低下头，继续画她的小人。她对这些不感兴趣，也不想感兴趣。在她看来，这些刻意的炫耀就像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人前转圈，幼稚又无聊。

轮到孟萌的时候，她大大咧咧地站起来：“我叫孟萌，爱吃爱睡爱追剧，没啥别的本事，就是跑得快，运动会要是缺人，找我准没错！”

全班都笑了起来，王老师也笑着说：“好，咱班的运动健将有了。”

陈雪站起来的时候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：“陈雪，喜欢看书，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好好学习。”

然后轮到离幸了。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些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。她攥紧了手里的笔，指尖发白。

“我叫离幸，来自六安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比在宿舍里还小，“没什么特别的爱好，就……就喜欢安静待着。”

说完，她就想坐下，却听到前排传来一声轻笑，是林薇薇旁边的女生，染着棕色的头发，对着林薇薇小声说：“喜欢安静待着？怕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吧？”

声音不大，但离幸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，有点疼。

孟萌立刻瞪了那女生一眼，刚想说话，被陈雪悄悄拉了一下。陈雪冲离幸摇了摇头，示意她别在意。

离幸咬了咬下唇，没说话，默默地坐了下来。她知道，这样的声音以后可能还会遇到。毕竟，她和林薇薇她们，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——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一个习惯了躲在阴影里。

但她不觉得自己比谁差。她虽然没有新裙子和名牌包，却有妈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粥，有高中班主任偷偷塞给她的助学金，有自己咬牙坚持下来的无数个夜晚。这些东西，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。

班会结束后，孟萌气鼓鼓地说：“那个女生太过分了！离幸你别理她，就是个仗着家里有俩钱就嘚瑟的货！”

陈雪也皱着眉：“林薇薇她们几个好像都是合肥本地的，平时总凑在一起，说话是有点冲，以后少跟她们打交道就行。”

离幸扯了扯嘴角，想笑一下，却没成功：“没事，我不在乎。”
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。离幸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又瘦又小，却站得很直。她知道，她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，未来肯定还有很多困难和不自在，但没关系，她早就学会了在不容易里找糖吃。

就像现在，身边有孟萌叽叽喳喳的关心，有陈雪不动声色的维护，这就已经是幸运了，对吧？

她抬起头，看向远处的操场，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，欢呼声和拍球声传过来，充满了青春的朝气。离幸深吸了一口气，晚风吹过，带着桂花的甜香，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，正在慢慢开始。